一个年轻人读过的书,会给他怎样的人生想象?又有多少他以为属于自己的愿望,其实是在与书中和时代里的榜样较量?
整理《红与黑》的笔记时,我从最初对“奋斗故事”的疑惑,慢慢走到了这个问题。
一、他究竟怎样向上走
如果把《红与黑》当作一个年轻人的奋斗故事,我又会有另一种疑问。
我读到很多于连的聪明。他记忆力惊人,会背拉丁文《新约》,也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但小说似乎没有让我充分看到,他怎样经过漫长的努力,逐步建立起一种事业。
当然,他并不是没有付出。他读书、学习,也努力适应神学院和贵族家庭。他得到谢朗神父、皮拉尔神父的帮助,后来又受到拉莫尔侯爵的赏识。这些都是他上升过程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二、富凯给过他另一条路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富凯。这个朋友曾经邀请于连一起经营木材生意。他并不是从来没有机会靠劳动、经营和积累,过上比眼前更安稳的生活。
这也让我稍微修正了最初的疑问。也许不能只问,小说为什么没有充分展开于连怎样经营一份事业;还要问,眼前明明有一条路,他为什么不愿意走?
他认真考虑过这份邀请,也算过几年之后可能积累下来的钱。但想到要把七八年的青春交给生意,他又担心,自己的雄心会不会在这段时间里消磨掉。拿破仑在年轻时已经建立了功业,而他会不会直到那时,还只是一个生活不错的生意人?
这里也有他对朋友的顾虑。如果自己只是暂时借这份事业积累资本,之后仍要离开,那对真心邀请他的富凯是否公平?所以,他的犹豫里不只有对平常生活的不甘,也有不愿辜负朋友的一面。
但最让我在意的,还是他怎样看待这两种未来。富凯提出的生活可以有收入、有友谊,也可以有踏实做事的满足。于连却很难因此感到自己已经走向了想要的人生。仿佛还必须有别的东西:功业、声望,被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人承认。
这样想来,他对阶层的反抗也有复杂的地方。他痛恨出身使自己受到轻视,却依然渴望进入那个能够授予身份和荣耀的世界。他想跨过门槛,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否定门槛后面的价值。
我不是想说,他应该安分地接受富凯的安排。一个年轻人想去更远的地方,并没有错。只是当他把一种有尊严的普通生活也想成了对雄心的消耗,我会想,他的想象打开了多少可能,又提前关闭了多少可能?
三、书给他的,不只是知识
但把他的阅读线索重新串起来,也会发现,“会背书”并不足以概括他。小说前面明确写到,卢梭的《忏悔录》、《大军战报》和《圣赫勒拿回忆录》,是塑造他精神世界的重要读物。卢梭让他接近一个人的内心与自我申辩,拿破仑的战争与回忆,则给了他另一种想象:出身低微的人,也可能凭借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把这份崇拜放回历史的顺序里,意思也更清楚一些:法国大革命始于1789年,雅各宾派主导的革命政府出现在1793至1794年;拿破仑于1799年掌权,1804年称帝;1814年波旁王朝复辟,1815年拿破仑短暂归来后,王朝再次复辟。于连生活在复辟时代,却把目光投向已经过去的拿破仑时代。他向往的,尤其是那种才能和功绩可能打破出身限制的上升机会。
但英雄故事并不是那个时代的全部现实。我在读到战争时也想到,战死的也是人。战报里能够被讲成荣耀和胜利的事情,落在一个具体的人和家庭身上,也可能意味着再也无法挽回的失去。理解于连为什么受到鼓舞,并不等于接受他所崇拜的英雄叙事就是完整的历史。它打开了他的想象,也可能让某些代价退到了视野之外。
相比之下,他熟背拉丁文《新约》,不能直接说明他有虔诚的信仰。这既展示他的能力,也与他选择怎样谋生、怎样进入一个有机会容纳自己的阶层有关。宗教语言可以是内心的信念,也可以是一张通行证;于连对它的使用,恰恰让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显露出来。
后来在侯爵的藏书室里,他还会私下读伏尔泰。他不是没有思想资源,而是这些读物进入他的生活之后,常常变成一种对照:我是不是足够勇敢?我有没有失去尊严?如果换成我崇拜的英雄,他会怎样做?也许我读到的那些反复较量,并不只是没有来由的敏感,也包含一个年轻人拿书里的英雄尺度来要求自己。
在这里,还可以回到那个山洞。它出现时,于连已经做了家庭教师,也已经开始在德·雷纳尔夫人面前体验吸引、紧张和自尊的较量。他请假去看富凯,路上独自走进山中,发现了这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它并不是他尚未进入别人家门、尚未接触爱情时的一块空白。
在山洞里,他觉得自由,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受别人的眼光打扰。但这个独处的时刻,并没有让他的野心停止。他已经想象起将来在巴黎的生活,想象一个更美丽、更聪明的女人爱上自己,也想象暂时离开她去建立功业,再带着更多值得被爱的理由回来。
读到这里,我会觉得,爱情与成就很早就被他放进了同一个未来。一个人值得被爱,仿佛还需要不断拿出成绩来证明。山洞让他暂时离开现实中的等级,却也容纳了他对另一个舞台的向往。
所以,我后来再读他最后想葬在这里的愿望,会特别在意这段开始。同一个地方,曾经让他想象自己能够成为谁;到了最后,他又会带着怎样的心情回来?
只是在我的阅读感受里,这条路更多由赏识、引荐和私人关系连接起来。特别是到了玛蒂尔德这里,爱情、婚姻和身份的改变,几乎纠缠在了一起。
这也可以被理解为那个社会的现实: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未必有一条单靠能力就能走通的路。
但即使理解这一点,我依然觉得,小说把更多笔墨放在了他的自尊和防备上。外面的世界常常经过他的猜疑、愤怒和想象,再来到读者面前。
四、走进客厅,不等于有了自己的位置
这也让我重新想起沙龙。我记得书里说,于连没有归附任何沙龙或小圈子。回到下卷第34章,这确实是侯爵对他的判断。不过,参加客厅里的交往,与归附某个圈子、建立自己的靠山,是两回事。于连进入了拉莫尔家的客厅,接触贵族和有身份的人,听他们谈话,也学习怎样应对,却没有因此建立起独立的支持网络。他走进了这些房间,并不意味着已经在这个社会里有了自己的位置。
而进入这样的空间,也不等于进入一个可以自由讨论一切的世界。
那里的谈话有机智,有风度,也有不能轻易触碰的边界。涉及政治和宗教时,什么可以说、什么最好不说,与在座的人和他们的位置密切相关。因此,不能把小说里的贵族客厅直接想象成启蒙时代思想交锋的沙龙。看似随意的谈话,也是一种社会秩序;于连学习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如何不暴露自己,如何辨认一句话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
五、瑞士和纽约:谁来决定远方的生活
还有瑞士。玛蒂尔德曾表示愿意与他退到瑞士,即使生活贫困也可以;于连也考虑过逃往那里。它因此不只是一个意味着受苦的地方,更是眼前道路之外的一种可能。假如不再坚持留在这个社会里赢得承认,他们能不能换一种生活?
小说还提到爱丁堡、纽约和美国,但它们与瑞士的出现并不完全相同。于连向皮拉尔神父设想,如果侯爵要把他遣往爱丁堡或纽约,他愿意服从;然而,他不能接受孩子被除掉。这里首先面对的是玛蒂尔德怀孕后,侯爵将怎样处置这桩关系,以及于连愿意服从到哪里、又在哪里划下界线。后来侯爵也想到让于连远离法国,甚至去美国。这些地方在当时的谈话里,带着离开现有社会关系、把危机移往远处的意味。
因此,不能把这些地名一概读成于连已经规划好的自由新生活。瑞士出现在玛蒂尔德愿意共同贫居的退路里;爱丁堡、纽约或美国,则更多牵连着父亲的权力、家族的体面,以及两个人与孩子的处境。远方似乎可以让他们离开眼前的压力,但谁决定离开、为了什么离开,仍然很重要。
但提出退路,并不等于已经能够过上那种生活。爱情愿意付出什么,与两个人能否真正放下身份、野心和对彼此的期待,仍然是不同的问题。这样看,玛蒂尔德也不能仅仅被放在“虚荣的贵族小姐”这个位置上。她想过放弃,而于连面对的,也不只是有没有人爱他,还有他究竟肯不肯改变自己对成功的理解。
六、年轻人的力量,可以放在哪里
也许这正是我与这本书之间始终存在的一点距离。我想看见他走进更广阔的生活,却常常又被带回他的内心,看他围绕同一个问题反复较量。
不过,说它没有把社会写开,也并不公平。开篇那座小城衡量事物的方式,就让我觉得熟悉:连对风景的赞美,也要绕回它能带来多少收益。我在旁边写下“雷同的社会价值观”。美景、体面、交情,似乎都可以折算成某种好处。
小说后来谈到政治与文学,我又被它的比喻吸引:政治闯进文学,像音乐会中突然响起枪声,可人物若不谈政治,又不像活在1830年的法国。这让我想到娄烨的《颐和园》。于连的野心不是凭空产生的,爱情也不在社会之外。
不过,顺着这个联想继续想下去,真正让我把两部作品放在一起的,是年轻人的身体与感受。人年轻的时候,有那么多想要尝试、想要冲出去的力量,却未必已经知道,它们可以放在哪里。亲密关系因此可能承载了远远超过两个人是否相爱的东西:对自由的想象,对自身存在的确认,以及想把日子过得更强烈的愿望。
想到余虹,再回来看于连,我会更注意他们怎样通过亲近另一个人,感受自己正在经历某种不同的生活。当然,他们并不是同一种人物。于连的爱情里,尤其清楚地出现了胜负、尊严与身份的尺度,不能把余虹的选择也解释成同样的向上攀登。这是我读书时产生的联想,不是说两部作品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这也让我回到富凯的邀请。于连的生命力,本来可以进入很多地方:经营事业、建立友谊、读书、相爱。但如果他只承认那些足以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事情,许多可以容纳他的生活,便会显得不够值得。爱情一旦承担起这样的证明,就很难只是两个人安心相处的事。
我不想因此把年轻人的热情说成一个应该被纠正的问题。没有这种热情,他也许不会离开最初的位置。只是热情需要去处,而他对去处的想象,有时比他的力量更窄。
因此,我的遗憾并不是书里没有社会,而是这些社会力量与于连的行动之间,还没有充分展开成我期待的那种阅读体验。
七、从相信一个故事,到参与自己的判断
想到这里,我对他的内心戏又多了一层理解。读书让他知道,自己不必永远接受出生时被安排的位置,也让他有了向外走的勇气。但在一个人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去辨别时,书也可能把一套关于英雄和成功的故事交给他。他得到的不只是知识,还有一个必须努力成为的形象。
于是,问题不只是他读了多少,而是他能不能分辨:哪些想法帮助自己看见了更多可能,哪些又让自己非得活成某种样子?如果牵一个人的手也要被理解为战胜胆怯,如果爱情也成了证明自己配得上成功的战场,那么书里的力量进入生活以后,也可能变成新的束缚。
这让我觉得,于连离今天的人并不远。我们未必再从拿破仑那里寻找榜样,却每天接触许多关于成功、独立、理想关系和人生进度的叙事。社交媒体上的生活模板,别人的经历与建议,同样能够鼓励我们,也可能替我们规定什么才算值得。一个人很用力地向前走,未必已经有机会问清楚,那条路为什么非走不可。
我并不是因此觉得少读书、少接触外面的世界就好。恰恰是读到更多、经历更多,我们才可能回过头来辨别最初相信的东西。也不存在一个完全没有被书、他人和时代塑造过的“真正的自己”等着被找回来。更重要的也许是,一个人能不能逐渐参与对自己生活的判断,而不只是执行已经接受的脚本。
这样再回望于连,我原先的遗憾也变成了另一个问题:小说写了那么多他的内心较量,会不会正是在写一个被英雄故事鼓舞的年轻人,怎样又被这些故事困住?直到生命快结束,他才开始分辨,想赢、想成为某个人,和想怎样生活,未必是同一件事。
读到这里,我还不能说自己已经完全走近于连。但我不再只想问,他为什么想这么多。我也想知道,一个被成功的故事鼓舞过、又被它束缚的人,什么时候才可能不用每一个举动来证明自己?
这个问题,需要继续回到他的爱情、审判和生命最后的日子里。
作品与核对说明
本文依据司汤达《红与黑》的个人阅读笔记。早期阅读参照上卷第5章,山洞与富凯的邀请参照上卷第12章,瑞士退路参照下卷第33章,未归附沙龙或小圈子的判断参照下卷第34章。不同译本的人名与措辞可能不同。人物的崇拜与叙述中的判断,不直接等同于作者本人的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