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美國遺傳學研究者瑪琳娜·費佐(Marlena Fejzo)懷上了第二個孩子。
這原本應該是一段令人期待的時光。
但懷孕不久,她便開始遭受極其嚴重的噁心和嘔吐。情況迅速惡化,甚至翻身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可能引起難以忍受的噁心。
她無法正常進食和飲水,只能長時間躺在床上,依靠醫療支持維持營養和水分。
她知道自己病得很重。
然而,面對這種痛苦,她得到的解釋之一,卻是她是在借症狀尋求關注。
費佐後來失去了這個孩子。
這場經歷改變了她的人生。她原本從事遺傳學研究,研究過子宮肌瘤、癌症等疾病,此後卻開始將越來越多的精力投入一個長期缺少研究資源的問題:
為什麼有些女性在懷孕時,會經歷如此嚴重的噁心和嘔吐?
這個問題聽起來似乎並不複雜。
畢竟,孕吐是人們再熟悉不過的懷孕症狀。
但醫學真正理解它,卻花費了很長時間。
一、當一種痛苦被視為“正常”,意味著什麼?
在電影和電視劇裡,孕吐幾乎成為懷孕的標誌。
一位女性突然感到噁心,匆忙跑向洗手間。鏡頭隨後切換到驗孕棒,觀眾便明白了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
這種情節之所以容易被理解,是因為惡心和嘔吐確實在妊娠早期十分常見。
但常見,不等於可以忽視。
對於多數孕婦來說,噁心和嘔吐在妊娠早期出現,並隨著孕期推進逐漸緩解。
然而,有一部分孕婦經歷的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孕吐。
她們可能整天無法進食,反覆嘔吐,體重明顯下降,出現脫水、電解質紊亂和營養不良,甚至無法完成最基本的日常活動。
醫學上,這種嚴重情況被稱為妊娠劇吐(Hyperemesis Gravidarum,HG)。
根據2024年英國皇家婦產科醫師學院發佈的指南,妊娠劇吐大約影響1%—3%的妊娠。
它可能導致反覆就醫和住院,對孕婦的身體、精神狀態、家庭生活以及妊娠結局造成重大影響。
更復雜的是,妊娠劇吐並不只發生在早晨。
“Morning sickness”這個英文名稱本身就容易造成誤解。噁心可能出現在一天中的任何時間,而對於嚴重患者來說,幾乎沒有真正能夠擺脫症狀的時刻。
過去,醫學界曾經提出過多種解釋,包括激素變化、胃腸道功能改變和心理因素。
其中一些因素確實可能參與症狀的形成。
但在某些歷史時期,嚴重孕吐也曾被解釋為女性對懷孕或母親角色的心理牴觸。
這種解釋最深刻的問題,不只是它缺乏充分的生物學依據。
更在於,當患者的症狀被歸因於心理態度時,醫學可能不再把尋找生理機制視為同樣迫切的任務。
於是,一種真實存在的身體痛苦,被困在了兩個判斷之間:
懷孕本來就會不舒服。
而你似乎比其他人更加無法忍受。
費佐的經歷,正是這一問題令人難以迴避的例子。
二、一位患者,為什麼花了二十多年尋找答案?
在經歷嚴重妊娠劇吐後,費佐開始蒐集有關這種疾病的研究。
她發現,醫學界對它的病因仍然缺乏清晰認識,相關研究也遠不如一些常見疾病充分。
這讓她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
如果一種疾病能夠嚴重到影響孕婦的生命安全,為什麼它的生物學基礎仍然如此模糊?
作為遺傳學研究者,她首先關注家族和遺傳因素。
一些女性在一次妊娠中發生嚴重孕吐,後續妊娠中仍然可能再次出現類似問題。
家族研究也發現,嚴重孕吐存在一定程度的家族聚集。
這些線索提示,個體間的差異也許並不只是心理承受能力不同,而可能涉及遺傳易感性。
但家族聚集本身不足以證明某個基因就是病因。
需要通過更大規模的遺傳研究,找到真正相關的生物學信號。
費佐後來與研究團隊以及消費級遺傳檢測機構23andMe合作,獲得了更大規模的研究數據。
2018年,她與同事在《自然·通訊》發表了一項全基因組關聯研究。
研究者發現,妊娠劇吐及嚴重孕吐與幾個遺傳區域存在顯著關聯,其中包括與GDF15和IGFBP7相關的區域。
GDF15,中文稱為生長分化因子15。
這個名字對於普通讀者可能十分陌生。
但它的生物學作用,卻與嚴重孕吐的問題高度相關。
GDF15是一種參與細胞應激反應的信號蛋白,它能夠通過腦幹中的特定受體通路,影響食慾、噁心和厭食反應。
某些疾病狀態和治療過程,例如部分癌症及其治療,也可能伴隨GDF15水平升高。
研究者開始懷疑:
妊娠劇吐會不會與這種信號蛋白有關?
這一發現把一個長期被視為複雜妊娠症狀的問題,帶進了更加具體的分子生物學研究。
但到這裡,科學家仍然沒有完全找到答案。
因為發現一個基因與疾病風險有關,並不等於已經知道它為什麼會導致疾病。
真正重要的突破,還在後面。
三、為什麼不是激素越高,就一定吐得越嚴重?
2023年12月,一項由英國劍橋大學等機構研究者參與、在線發表於《自然》的研究(2024年刊出),進一步揭示了GDF15與孕吐之間的關係。
研究者發現,妊娠期間,母體血液中的GDF15主要來自胎兒—胎盤單位。
這意味著,懷孕會給母體帶來一種與平時不同的強烈生物學信號。
GDF15可以通過腦幹中的GFRAL受體相關通路影響噁心、嘔吐和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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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之下,似乎只要測量孕婦血液中的GDF15濃度,就能解釋孕吐有多嚴重。
但研究結果比這更加有意思。
研究者發現,決定妊娠劇吐風險的,並不只是懷孕期間GDF15的水平。
母體在懷孕之前,對GDF15的接觸程度和敏感性,也可能發揮關鍵作用。
研究發現,攜帶某些與妊娠劇吐風險相關遺傳變異的女性,非孕期GDF15水平較低,患病風險更高。這並不意味著研究者已經在所有患者懷孕前測得了偏低的GDF15水平。
當懷孕開始、GDF15迅速升高時,她們可能對這種變化更加敏感。
換句話說,同樣一種激素信號,不同人的反應可能很不一樣。
我們可以用一個不完全精確、卻便於理解的比喻來解釋。
假設兩個人進入一間燈光突然變亮的房間。
一個人此前已經適應了較強的光線,另一個人則長期處於相對昏暗的環境中。
面對相同的亮度變化,兩個人的感受可能截然不同。
GDF15研究提示,妊娠期間的噁心反應,也可能存在類似的適應和敏感性差異。
不過,這只是一個幫助理解的比喻。
人體GDF15通路涉及激素濃度、受體信號、遺傳背景以及神經系統反應,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亮度開關。
研究者還觀察到,β-地中海貧血患者的GDF15水平長期較高,她們報告的孕期噁心和嘔吐反而很少。這一觀察為此前接觸可能影響後續敏感性的解釋提供了線索,並不等於單憑這一人群就已經證明了預防方法。
動物實驗也支持這樣一種可能性:此前對GDF15的接觸,可以改變機體隨後對這一信號的反應。
這些發現共同構成了一條新的機制解釋:
妊娠劇吐不僅與胎盤產生多少GDF15有關,還可能與母體如何感知這種信號有關。
但需要強調,GDF15不是目前已經證實能夠解釋所有嚴重孕吐的唯一因素。
2026年發表於《自然·遺傳學》的一項更大規模、多祖源遺傳研究,納入了10,974名嚴重孕吐病例和461,461名對照,發現了10個關聯位點,其中6個為新發現的位點。
這說明,疾病仍然具有複雜的遺傳和生物學背景。
GDF15很重要,卻不意味著整個問題已經被徹底解決。
同樣,目前也不能單憑一次GDF15血液檢測,就準確判斷某位孕婦是否患有妊娠劇吐。
但是,科學家的問題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
過去,人們常常問,為什麼某位女性似乎不能忍受懷孕帶來的正常不適?
如今,研究者可以進一步問:
為什麼她的身體會對妊娠中的生物學信號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
這兩個問題看起來只是措辭不同。
但它們代表了完全不同的醫學思考方向。
四、找到機制之後,治療會隨之出現嗎?
一個明確的生物學機制,往往能打開藥物開發的新方向。
既然GDF15通過腦幹相關受體通路產生作用,那麼是否可以阻斷這一信號,減輕嚴重的噁心與嘔吐?
這是目前正在研究的一條路徑。
例如,一種名為NGM120的實驗性抗體藥物,靶向GDF15的受體GFRAL,阻斷GDF15與GFRAL的結合及相關信號作用;它並不是直接結合GDF15的抗體。針對妊娠劇吐患者開展的EMERALD二期研究是一項概念驗證試驗,主要終點是安全性和耐受性,同時探索症狀改善等潛在療效信號,不能把它當作已經完成的療效確證試驗。
但找到藥物靶點,與證明藥物能夠安全治療孕婦,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妊娠期藥物研究尤其需要考慮母體與胎兒兩個方面的安全性。
即使一種藥物能夠有效減輕嘔吐,也必須研究它是否會影響胎兒發育、孕期其他生理過程,以及後續的妊娠結局。
因此,現階段不能把GDF15通路的研究進展理解為妊娠劇吐已經有了經過充分驗證的新型特效藥。
研究者還提出了另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方向。
既然懷孕前對GDF15的接觸程度可能影響後續敏感性,那麼能否在懷孕之前,逐漸提高相關信號,讓機體提前適應?
這使一種已有多年使用歷史的藥物進入研究者視野:
二甲雙胍(metformin)。
二甲雙胍主要用於治療2型糖尿病,也用於某些其他代謝相關情況。研究發現,它能夠升高GDF15水平。
因此,研究者提出,懷孕前使用二甲雙胍是否有可能改變GDF15敏感性,從而降低嚴重妊娠劇吐復發風險?
這一思路非常吸引人。
畢竟,與開發一款全新的藥物相比,重新研究一種已有臨床使用經驗的藥物,可能具有明顯的開發優勢。
2026年刊出的一項丹麥全國登記隊列研究,分析了約145萬次妊娠。總體上,孕前使用二甲雙胍並未降低妊娠劇吐的發生或復發;在已經使用二甲雙胍的人群內部,較長的孕前使用時間、以及使用延續至受孕前後,與較低的妊娠劇吐發生率相關。這些結果提供了進一步研究的線索,不能讀成已經證明所有備孕女性服藥都能獲益。
但截至2026年,仍然沒有充分的隨機臨床試驗證明,孕前服用二甲雙胍能夠安全、有效地預防妊娠劇吐。
觀察性研究尤其容易受到人群差異、既有疾病、用藥原因和其他混雜因素影響。
個別患者在使用某種藥物後,下一次妊娠症狀減輕,也不能證明改善一定由藥物引起。
因此,孕前使用二甲雙胍預防妊娠劇吐仍屬於研究假設,不應作為自行用藥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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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於已經出現嚴重孕吐的患者,現有循證治療仍然十分重要。
2024年英國皇家婦產科醫師學院的指南已經明確提出,應根據症狀嚴重程度及時給予適當的止吐治療、補液、營養支持及必要的維生素B1補充,避免因長期嘔吐和營養不足出現嚴重併發症。
這提醒我們:
新的生物學突破值得期待,但患者不能因為未來可能出現更好的藥物,就失去今天本應獲得的醫療照護。
五、當醫學終於理解一種痛苦,是否也意味著理解了患者?
費佐的故事令人感動,不僅因為一位科學家經過多年研究,終於發現了重要的分子機制。
還因為這段歷史揭示了醫學中一個更加複雜的問題。
一種疾病有沒有得到足夠研究,有時並不完全取決於它能造成多大的痛苦。
還取決於醫學與社會怎樣理解這種痛苦。
妊娠劇吐長時間處於一種微妙的位置。
懷孕是常見的生命經歷。
孕吐也是常見的懷孕症狀。
於是,當少數人的症狀嚴重到足以破壞日常生活,甚至威脅健康時,她們的經歷反而容易被歸入“每位孕婦都會遇到的困難”。
但是,常見的生理狀態,並不意味著它的嚴重併發症不需要醫學關注。
身體的痛苦,也不應該因為發生在懷孕、分娩或其他被社會賦予特殊意義的生命過程中,就被自動賦予必須忍受的價值。
當然,醫學也不能忽略心理因素。
嚴重疾病本身就可能帶來焦慮、抑鬱、恐懼和創傷。心理支持能夠成為完整照護的重要組成部分。
但心理影響與生物學病因,並不是彼此排斥的解釋。
一個人因長期嚴重嘔吐而感到絕望,並不意味著她的嘔吐是絕望造成的。
這裡需要區分的是因果方向。
而現代醫學的任務,正是儘可能通過研究,把這些不同層次的問題逐一辨別清楚。
六、真正的突破,是從相信患者的經歷開始
回頭看1999年的費佐,她並沒有辦法預先知道,二十多年後,研究者會發現GDF15及相關通路與嚴重孕吐之間的聯繫。
她只能感受到身體正在發生的事情。
那時候,醫學沒有給出足夠好的解釋。
今天,科學已經前進了一大步。
我們知道遺傳因素與妊娠劇吐風險有關,知道胎兒—胎盤單位產生的GDF15具有重要作用,也開始理解母體此前的激素接觸與敏感性為什麼可能影響疾病嚴重程度。
新的藥物研究正在進行。
但這段歷史並不應該被寫成一個已經圓滿結束的故事。
一種機制被發現,不代表每位患者都能立即獲得有效治療。
新的靶點出現,也不代表藥物開發與安全驗證已經完成。
而且,疾病中的個體差異仍然需要研究。
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是醫學認識發生變化的過程。
在缺乏機制解釋的年代,一位患者的經歷可能被認為難以理解,甚至被懷疑。
而當遺傳學與分子生物學提供了新的證據,同樣的經歷開始獲得另一種解釋。
患者的症狀沒有因為科學發現而變得更加真實。
它原本就是真實的。改變的,是醫學理解它的能力。
或許,這才是整個故事最值得留下的思考。
科學研究能夠告訴我們,一種疾病為什麼發生。
但在找到答案之前,醫學仍然需要認真面對那些尚未被解釋的痛苦。
因為今天仍有許多疾病,處於類似的階段。
患者知道自己正在遭受什麼。
研究者卻還沒有找到完整的答案。
我們無法要求每個人都等到機制被發現,才能獲得理解和照護。
科學的進步,不僅意味著終於有能力解釋過去不理解的疾病,也意味著在尚未理解之前,仍然願意認真傾聽患者。
主要參考資料
- Anna Russell. Can Extreme Morning Sickness Be Cured? The New Yorker,2026年8月7日。
https://www.newyorker.com/news/essay/can-extreme-morning-sickness-be-cured - Fejzo MS, et al. Placenta and appetite genes GDF15 and IGFBP7 are associated with hyperemesis gravidarum. Nat Commun. 2018;9:1178. doi:10.1038/s41467-018-03258-0.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18-03258-0 - Fejzo M, et al. GDF15 linked to maternal risk of nausea and vomiting during pregnancy. Nature. 2024;625(7996):760–767. doi:10.1038/s41586-023-06921-9. 2023年12月13日在線發表。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3-06921-9 - Fejzo M, et al. Multi-ancestry genome-wide association study of severe pregnancy nausea and vomiting. Nat Genet. 2026 Apr;58(4):810–820. doi:10.1038/s41588-026-02564-4.
https://doi.org/10.1038/s41588-026-02564-4 - Royal College of Obstetricians and Gynaecologists. The Management of Nausea and Vomiting in Pregnancy and Hyperemesis Gravidarum. Green-top Guideline No. 69,2024。
https://doi.org/10.1111/1471-0528.17739 - A Research Study Testing NGM120 in Pregnant Women with Severe Nausea and Vomiting (Hyperemesis Gravidarum). EMERALD二期概念驗證試驗;ANZCTR註冊號ACTRN12624001421527。
https://anzctr.org.au/Trial/Registration/TrialReview.aspx?ACTRN=12624001421527 - van der Minnen LM, et al. Preconception metformin and hyperemesis gravidarum in Denmark: clinical implications of growth differentiation factor 15's etiological role. Am J Obstet Gynecol. 2026 May;234(5):1502–1515. doi:10.1016/j.ajog.2025.12.060. PMID:41478545.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41478545/
本文以《紐約客》的深度報道為閱讀起點,結合遺傳學原始研究、臨床指南及藥物研發資料,由《結論之外》獨立撰寫,並非原文翻譯。文章用於科學知識交流,不構成妊娠期或備孕期用藥建議。
結論之外,還有值得繼續追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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