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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精子和卵子,我們已經能夠製造胚胎了嗎?

從一支驗孕試紙,走進生命最初幾週的未知。

不需要精子和卵子,我們已經能夠製造胚胎了嗎?

©《結論之外》|原創策劃 · AI輔助配圖。未經許可,請勿轉載、複製或商用。

2023年,一支市售驗孕試紙在實驗室裡顯示了陽性。

但這一次,沒有誰因此懷孕。

以色列魏茨曼科學研究所的研究人員,將實驗室培養的細胞產生的分泌物用於驗孕檢測,得到了這個結果。那些細胞來自幹細胞建立的人類胚胎模型,並不是一次新受精產生的胚胎。[1,2]

這個場景很容易讓人停下來。

驗孕試紙,是一種承載了太多生活意義的日常物品。一個陽性結果,可能意味著長久等待後的欣喜,也可能帶來意外、猶豫,或對未來的重新安排。

我們很容易從那條線,想到一個孩子,想到一個家庭接下來的人生。

可是,當同樣的結果出現在培養皿旁邊,它又意味著什麼?實驗室裡,已經出現了一個等待長大的生命嗎?

先別急著走到這一步。

驗孕試紙檢測的是一種特定激素——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也就是hCG。它並不是一臺能夠判斷“這裡有沒有一個完整胚胎”的儀器,更不能檢驗一個細胞團是否具有發育成嬰兒的能力。[3]

在這項研究中,模型內與胎盤發育有關的細胞能夠產生相應的激素信號。因此,試紙並沒有“被騙”。它只是回答了自己能夠回答的那個問題。[1,2]

是我們太容易從一個熟悉的信號,直接想到一個完整的未來。

研究者建立的,是能夠重現人類早期發育某些關鍵結構和過程的胚胎模型。那項研究展示了與受精後約第13至14天相似的部分發育特徵,沒有證明這些模型能夠完成妊娠、發育成嬰兒。[2]

那麼,既然不是已經能夠“製造孩子”,為什麼還要做這樣的研究?

答案,恰恰與驗孕試紙在日常生活中的意義有關。我們往往從看到結果的那一刻,開始認真想像一段新的生命。但生物學上的變化,早已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展開。

科學家希望研究的,就是那些尚未被我們看到,卻可能已經影響後來結果的過程。

一條陽性結果回答了什麼:胚胎模型、培養液中的hCG與驗孕試紙
©《結論之外》|原創策劃 · AI輔助配圖。概念示意,非實驗影像;模型外形不代表該研究的實際結構。

一、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結果,卻未必知道它怎樣發生

想像一對等待懷孕的夫妻。

他們看到了陽性結果,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告訴家人,只是在日常對話裡,悄悄多了一些關於未來的安排。

也可能是另一種情形:一次妊娠沒有繼續。離開診室之後,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仍然不知道,最早的變化究竟發生在哪裡。

對於當事人,這不是一個抽象的科學問題。他們可能只是想問:為什麼?

而研究者面對的困難是,人類著床後的早期發育發生在母體內部,難以直接、連續地觀察;能夠進行怎樣的實驗,又受到技術和倫理條件的限制。研究往往很難回到變化最初出現的那個時刻。[2,4]

於是,我們熟悉的那幅生命發育圖——一個細胞變成兩個、四個,再逐漸形成身體輪廓——實際上省略了許多尚待理解的細節。

不同細胞怎樣形成不同的發育方向?將來構成身體的組織,怎樣與支持發育的組織相互配合?為什麼某些過程能夠繼續,另一些卻在中途發生偏差?

胚胎模型的價值,是讓研究者有機會把其中一些過程放到可觀察、可比較的條件下研究。它們提供的是理解早期發育及相關異常的新工具,而不是已經能夠解釋某個人妊娠結果的診斷方法。[4]

研究一種發育過程為什麼可能出錯,不等於已經知道某一個家庭為什麼經歷了失去。

模型裡的一個異常,不能直接變成對現實中某次妊娠的解釋,更不能被用來暗示當事人一定做錯了什麼。

但無法立即回答每個人的問題,也不意味著研究沒有價值。

對於科學而言,進步有時不是馬上給出一個治療辦法,而是終於能夠把“為什麼沒有繼續”拆成更具體的問題:哪個環節發生了變化?它與其他環節有什麼關係?我們怎樣判斷自己的解釋是否成立?

這也是這項研究與普通生活的聯繫。它最值得期待的,不一定是讓人類找到另一種生育方式,而是讓那些發生在生命最初、卻長期難以接近的變化,逐漸變得可以理解。

真實妊娠中,早期胚胎與子宮內膜建立聯繫的概念示意
©《結論之外》|原創策劃 · AI輔助配圖。展示真實妊娠的體內環境,非胚胎模型移植,非按比例。

二、科學家安排了開場,細胞開始彼此影響

聽到“不需要精子和卵子”,我們很容易想像,科學家正在尋找另一條完整的生育路線。

但建立胚胎模型,並不等於從頭到尾重做一次人的發育。

有些模型主要重現著床前的結構,有些研究著床後的組織變化。它們能夠呈現的細胞類型、空間結構和發育過程並不相同,不能因為都叫“胚胎模型”,就當作同一種東西。[4]

它們也不是塑料做的教學模型,而是由活細胞組成的實驗系統。研究者提供合適的細胞狀態和培養條件,細胞之間的相互作用,則可能進一步形成一定的空間組織。[2,5]

可以把它理解為:科學家安排了開場,但並沒有用鑷子把每個細胞逐一放進最終位置。細胞怎樣回應周圍的信號,又會影響接下來發生什麼。

這裡還有一個需要說明的起點。研究使用的幹細胞,有的來自既有的胚胎幹細胞系,有的來自皮膚、血液等組織中的細胞經重新編程後形成的多能幹細胞。[4]

因此,標題中的“不需要精子和卵子”,準確地說,是某些模型的建立不需要重新經歷一次受精,並不是從沒有生命的材料中憑空創造生命,也不意味著所有細胞系的最初來源都與胚胎無關。

被改變的是實驗的起點,不是科學已經跨過了從細胞到嬰兒的全部距離。

理解這一點,就能避免兩個相反的誤會。

一個誤會是,既然已經出現胚胎樣結構,下一步只要再多等一些時間,就一定能長成嬰兒。另一個誤會是,既然叫“模型”,就不值得認真討論。

前者把尚未證明的能力提前賦予了它,後者則忽略了模型本身仍在發展。

更有價值的問題是:它到底能重現什麼?又不能重現什麼?對於我們想知道的事情,這些能力是否足夠?

細胞自組織形成囊胚樣結構的概念示意
©《結論之外》|原創策劃 · AI輔助配圖。以囊胚樣結構為例,不代表所有模型,也非漢納團隊著床後模型的結構圖。

三、它怎樣幫助一個正在等待答案的家庭?

假設你正在等待胚胎移植後的結果。

你最關心的可能只有一句話:這次能不能成功?

但科學要接近這個答案,需要先理解更小的步驟。胚胎怎樣與子宮內膜接觸?什麼樣的細胞狀態和信號,讓這種接觸有可能繼續發展?

一項由Kagawa等人開展、於2021年在線發表的研究,把問題推進到了這個層面。研究者建立人類囊胚樣結構,並讓它們接觸實驗室培養的子宮內膜細胞,觀察與著床早期有關的附著行為。這裡發生的是體外模型之間的相互作用,不是把模型移入人體,也不是建立了一次妊娠。[5]

它讓研究者能夠在可控制的條件下繼續追問:如果改變某種條件,附著過程會不會不同?哪些細胞之間的交流可能重要?哪些發現值得在其他實驗系統或人類研究資料中繼續驗證?

對於一個家庭,這些研究聽起來仍然沒有給出最想要的答案。

這正是需要誠實說明的距離:基礎研究中的機制線索,距離個體診斷和治療,還有驗證的路要走。不能把“有助於理解著床”直接宣傳成“已經能提高你的懷孕成功率”。

但這並不使研究失去價值。

過去只能問“為什麼沒有成功”,後來才可能逐步追問:哪個環節發生了變化?我們有沒有能力識別它,甚至干預它?

研究值得支持,不是因為它已經能夠替每個家庭給出答案,而是因為它讓尋找答案有了更具體的方向。

四、越像真實胚胎,為什麼反而越需要謹慎?

到這裡,一個矛盾出現了。

為了更好地研究人類發育,科學家希望模型足夠接近真實情況。但當模型越來越接近真實胚胎時,我們又會開始擔心:它是否仍然只是普通的研究材料?

這個問題不能只靠名稱解決。

把它叫作“人造胚胎”,可能讓人誤以為它已經具備完整的發育能力;但只說“不過是一個模型”,也可能掩蓋需要認真評估的變化。

2026年,一組研究者在《自然·細胞生物學》提出,應結合發育階段、組織和器官的整合程度、進一步發育的潛能,以及形成神經迴路的能力等特徵進行倫理評估。他們提出的是審查框架,不是在宣佈當前模型已經具有所有這些能力,更不是在宣佈它們能夠感到痛苦。[6]

這些討論也會觸及普通人的價值判斷。

你可能認為,關鍵在於它是否具有發展成為完整個體的潛能;另一個人可能更重視它已經形成了什麼結構;還有人會從自己的宗教或生命觀出發,認為某些研究需要更嚴格的限制。

即使大家理解了同一組科學事實,也不保證立即得出相同的價值結論。

這不意味著事實不重要。恰恰相反,我們首先需要把事實說清楚,才能知道彼此究竟在哪個問題上存在分歧:是在討論模型已經做到什麼,還是在討論即使做到,也應當怎樣對待它?

科學能夠幫助我們認識研究對象,卻不能僅憑一個實驗結果,替所有人完成價值判斷。

五、為什麼不能讓它一直長下去,看看究竟會怎樣?

這是一個很自然的問題。

既然還不知道模型有沒有完整發育的能力,為什麼不繼續培養,甚至嘗試移植,讓結果告訴我們答案?

但這種檢驗並不是沒有後果的旁觀。

為了驗證一種模型能否用於生育而嘗試建立妊娠,本身就可能把未知風險帶給妊娠者及未來可能出生的個體。不能先把這一步當作普通實驗,等發生了什麼,再決定是否越過了邊界。

國際幹細胞研究學會(ISSCR)2025年的指南,明確禁止將人類幹細胞胚胎模型轉入人或動物子宮,也禁止在旨在使其發育至可存活階段的人工體外系統中培養。專業指南不等於各國法律,研究還必須遵守所在地的規定。[7]

對於可以開展的模型研究,也不能把“還能繼續培養”當成自動繼續的理由。研究者需要說明科學目的、為什麼較簡單的模型不夠,以及實驗準備在什麼條件下結束。[8]

這裡最值得普通讀者關心的,不是記住一個天數,而是研究的方向是否經過解釋,邊界是否有人負責,以及技術變化之後,原來的判斷是否會重新接受審查。

不同的倫理主張,也讓我們看見人們對生命的慎重。有人擔心研究受到不必要的限制,使等待答案的家庭失去希望;有人擔心我們推進得太快,在尚未充分理解時,就已經跨過了難以回頭的界線。

這些分歧並不必然來自一方尊重科學、另一方不尊重科學。它們也可能出於同一種鄭重:當研究觸及生命最初的形成過程,每一步都需要足夠充分的理由。

這種慎重還包含著一種面向未知的責任。我們尚不能確定模型未來能夠走到哪裡,卻已經需要考慮自己的行動可能帶來什麼後果。

責任有時先於答案到來。對生命的敬重,或許就體現在這樣的剋制之中:允許好奇心帶領我們接近未知,同時始終記得,能夠做到的每一步,都值得鄭重追問是否應該。

六、科學家之外,誰也應該坐在桌邊?

倫理討論很容易被描繪成:科學先向前走,外面的人再來踩剎車。

但在這類研究中,邊界本來就需要參與實驗設計。如果較簡單的模型已經足以回答問題,為什麼還要增加複雜程度?如果某一步的風險尚未說清,是否有其他研究路徑可以先走?

討論也不應該只發生在研究者之間。

2024年,劍橋生殖研究中心與英國Progress Educational Trust共同發佈胚胎模型研究實踐準則,其制定納入了專業與公眾視角。它不是全球統一法規,卻展示了一種做法:讓不同經驗的人共同參與研究邊界的討論。[10]

經歷過不孕或妊娠丟失的家庭,能夠提醒研究者,問題為什麼迫切。對早期生命持有不同價值判斷的人,也能提出不應被技術熱情輕易略過的追問。

細胞捐贈者同樣應當被認真對待。願意提供細胞用於疾病研究,不代表不需要了解它們是否還會用於胚胎模型,以及原有同意是否覆蓋這些用途。材料來源、研究用途和同意範圍,本來就需要接受相應審查。[7]

這些問題不需要等到技術能夠用於生育,才值得討論。

公眾不必先學會培養細胞,才有資格追問這些細胞將被怎樣使用。

我們需要的,不是讓每個人立即給出同樣的答案,而是讓支持和反對,都能夠建立在清楚的信息之上。

科學家需要解釋技術,社會也需要說明自己希望保護什麼。只有這樣,研究的價值與代價,才不是由某一方單獨定義的。

七、回到那支驗孕試紙

再回到實驗室裡的那支驗孕試紙。

它顯示陽性,並沒有宣佈一個孩子即將出生。它只是告訴研究者,模型中的細胞重現了某種可以檢測的功能。

但這個小小的結果,還是把我們帶向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我們日常生活中習慣用來確認“開始”的信號,背後究竟有多少尚未被充分理解的過程?當科學開始有能力重現其中的一部分,我們又準備怎樣使用這種能力?

對於等待答案的家庭,研究意味著希望。對於科學家,它意味著可以檢驗的新問題。對於社會,它也意味著需要共同討論的邊界。

我們不必把每一次進展都寫成“人類已經能夠造人”,才能看見它的意義。

模型中的變化不是個體診斷,實驗室裡的成功不是生育承諾,一種結構能夠形成,也不自動說明它能夠完成全部發育。

但同樣,我們也不必因為這些限制,就把研究的價值輕輕帶過。

有時候,科學最重要的進步,不是替生命開闢了一條全新的道路,而是終於讓我們有機會看清:那條我們每個人都曾走過的路,究竟是怎樣開始的。

而當我們能夠看得更多,也需要更加認真地決定,為了理解這些過程,應該做到哪一步,又為什麼在那一步停下來。


主要資料與延伸閱讀

  1. Weizmann Institute of Science. Human Embryo Models Grown from Stem Cells. 2023年9月6日。驗孕試紙實驗細節的研究機構原始介紹。https://www.weizmann.ac.il/pages/news/life-sciences/human-embryo-models-grown-from-stem-cells
  2. Oldak B, et al. Complete human day 14 post-implantation embryo models from naive ES cells. Nature. 2023;622:562–573.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3-06604-5
  3.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Pregnancy. 家用驗孕檢測與hCG說明。https://www.fda.gov/medical-devices/home-use-tests/pregnancy
  4. Nuffield Council on Bioethics. Human stem cell-based embryo models: A review of ethical and governance questions. 2024年11月27日。https://www.nuffieldbioethics.org/publication/human-stem-cell-based-embryo-models-a-review-of-ethical-and-governance-questions/
  5. Kagawa H, et al. Human blastoids model blastocyst development and implantation. Nature. 2022;601:600–605,2021年12月2日在線發表。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1-04267-8
  6. Moris N, Martinez Arias A, Pera M, Rivron N, Sermon K, de Graeff N. Morally relevant features warranting ethical oversight in human stem cell-based embryo models. Nature Cell Biology. 2026;28:659–664. https://doi.org/10.1038/s41556-026-01881-4
  7. ISSCR. Guidelines for Stem Cell Research and Clinical Translation,2025年更新版,第二章。https://www.isscr.org/guidelines-online/laboratory-based-human-embryonic-stem-cell-research-embryo-research-and-related-research-activities
  8. ISSCR. The ISSCR Releases Targeted Update to the Guidelines for Stem Cell Research and Clinical Translation. 2025年8月11日。https://www.isscr.org/isscr-news/the-isscr-releases-targeted-update-to-the-guidelines-for-stem-cell-research-and-clinical-translation
  9. Regulatory Horizons Council. Modernising regulatory pathways for assisted reproductive technologies: a case study on in vitro gametogenesis (IVG),2026年,見“2.2.5 The 14-day rule”。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modernising-regulatory-pathways-for-assisted-reproductive-technologies-a-case-study-on-ivg/modernising-regulatory-pathways-for-assisted-reproductive-technologies-a-case-study-on-in-vitro-gametogenesis-ivg
  10. Cambridge Reproduction and Progress Educational Trust. Code of Practice for the Generation and Use of Human Stem-Cell-Based Embryo Models. 2024年。https://www.progress.org.uk/engagement/resource/scbem-code-of-practice/
  11. Klotz F. The Embryos That Don’t Come From Eggs and Sperm. Undark,2026年9月25日。閱讀與選題起點。https://undark.org/2026/09/25/brain-trust-model-embryos/

本文以Undark深度報道為閱讀起點,結合原始研究、研究機構介紹及專業規範獨立撰寫,並非原文翻譯。文中家庭情境為幫助理解而設定,不對應某位真實參與者。本文不將胚胎模型描述為已經驗證可用於生育的胚胎,也不將基礎研究結果等同於個體診斷或治療建議。資料核對截至2026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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