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抗癌新藥,讓兩組患者的中位無進展生存期,從6.8個月拉開到16.4個月。這樣的消息,當然值得重視。但讀到這裡,我們也許還會繼續問:患者會不會活得更久?治療期間是否更舒服?為了獲得這段疾病控制的時間,需要承受怎樣的副作用?
2026年10月23日,恆瑞醫藥的HER2抗體偶聯藥物瑞康曲妥珠單抗,在《美國醫學會雜誌》JAMA發表了HORIZON-Breast06三期研究結果。研究同時亮相馬德里的ESMO大會,為這些問題提供了一個具體的討論起點。[1]
幾天後,另一條消息讓這個討論多了一層含義。BioNTech與映恩生物宣佈,另一款HER2 ADC的三期研究同樣達到主要終點,卻同時判斷:根據現有療效與安全性數據,在當前治療格局中,潛在患者獲益有限。[2]
兩項研究的患者和設計不同,不能據此給兩款藥排出高下。不過,它們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一項“陽性結果”,為什麼還需要繼續往下讀。
第一個問題:數字變好,具體改善了什麼?
恆瑞這款藥的英文名稱是trastuzumab rezetecan,研發編號SHR-A1811。它屬於抗體偶聯藥物,也就是ADC,把識別特定靶標的抗體與細胞毒性藥物連接起來,希望將藥物送入相應的腫瘤細胞。
研究針對HER2低表達的晚期乳腺癌。HER2是細胞表面的一種受體蛋白,“低表達”說明這種蛋白數量較少,並不等於完全沒有可識別的靶標。ADC的發展,使研究者可以重新探索這一患者群體的治療機會。[1]
HORIZON-Breast06在中國73箇中心開展,納入551名患者,比較瑞康曲妥珠單抗與研究者選擇的化療。全人群中,中位無進展生存期為16.4個月對6.8個月,進展或死亡風險比為0.27。論文也分別報告了未接受過晚期階段化療的人群,本文采用全人群口徑,避免把不同人群的數字混在一起。[1]
無進展生存期通常從隨機分組起算,到疾病進展或死亡,以先發生者為準。它告訴我們,研究方案能夠在多長時間內控制疾病,卻不能單獨回答患者最終能活多久。中位數也描述的是一組人的統計結果,不能直接分配到每位患者身上。
推遲進展可能讓患者更晚面對換藥、進一步檢查和新的治療安排,這本身具有意義。與此同時,疾病控制得更久、生活質量更好、生命得到延長,是需要分別尋找證據的問題。 這項研究的總生存數據尚未成熟,對延長生命的判斷還需要等待。[1]
第二個問題:這段時間,需要怎樣的治療來換取?
同一篇論文的安全性部分,提供了另一組必須一起閱讀的數字:≥3級治療相關不良事件發生率為84.1%對67.9%,治療相關嚴重不良事件為37.7%對13.7%。[1]
這兩組比例使用不同口徑。“≥3級”主要反映不良事件的強度;“嚴重不良事件”則按住院、危及生命等後果判定。一個事件可能同時屬於這兩類,它們不能相加,也不應互相替換。
對於患者,知道比例只是第一步,還需要弄清具體發生了什麼。中性粒細胞減少、貧血與肺部炎症,對身體和生活的影響不同;能否通過監測、支持治療、暫停或減量得到處理,也會改變治療體驗。
事件發生率還與治療持續時間有關。接受治療更久的患者,有更長時間可能出現不良反應。因此,不能僅憑一個累計比例評價全部安全性;同樣,較長的治療時間,也不能讓實際發生的治療負擔失去意義。
這讓“多控制了幾個月”成為一個更完整的問題:在這些時間裡,患者經歷了多少症狀和檢查,是否需要住院、減量或停藥,又能在多大程度上維持原本的生活?
第三個問題:為什麼另一款藥達標後,公司仍然謹慎?
10月26日,BioNTech與映恩生物公佈DB-1303,也稱BNT323、trastuzumab pamirtecan的全球三期DYNASTY-Breast02頂線結果。公司表示,與化療相比,PFS改善具有統計學顯著性,但幅度有限,總生存數據尚未成熟。[2]
公告同時指出,間質性肺病發生率高於這款藥此前的試驗。多數病例為1至2級,少部分患者出現嚴重及致死事件。綜合現有療效與安全性,雙方判斷,在激素受體陽性、HER2低表達轉移性乳腺癌的當前治療格局中,潛在患者獲益有限,將討論下一步安排。[2]
這份公告沒有提供完整的PFS效應量和肺病具體發生率,因此,我們還不能準確計算它的獲益與風險,也不能據此推斷整個項目已經終止。它真正提醒讀者注意的是:統計學差異的存在,與這個差異是否足夠有臨床價值,需要分開評價。
同樣是HER2 ADC,設計差異能解釋結果嗎?
這兩款藥都靶向HER2,都攜帶拓撲異構酶Ⅰ抑制劑,也都採用含GGFG四肽的可酶切連接子。但恆瑞使用的載荷是SHR169265,映恩的是P1003;每個抗體平均連接的載荷數,即DAR,分別約為6與8。恆瑞的臨床前研究曾比較不同DAR,選擇6以平衡抗腫瘤作用與毒性。[3][4]
這些差異提供了繼續研究的線索。不同載荷的活性、細胞通透性、釋放和清除過程,以及整個分子的劑量與體內暴露,都可能影響表現。不過,載荷數量較少並不能單獨證明更安全;同樣的靶點和酶切片段,也不能保證整個分子具有相同性質。
設計上的差異,可以幫助提出臨床表現為何不同的假設;要確認具體原因,還需要直接比較與相應證據。 因而,不能把這次兩項試驗的差別,直接歸因為“6個載荷比8個更好”,或據此認定某個平臺已經勝出。
相同靶點,也不能把兩份成績單直接排名
恆瑞研究同時包含激素受體陽性和陰性患者,允許患者在晚期階段尚未接受化療,或接受過一線化療;映恩研究則針對激素受體陽性、晚期階段尚未接受化療的人群。兩項研究開展的地域不同,對照化療的具體可選方案也不完全相同。[1][2]
患者既往接受了什麼治療、疾病已經發展到什麼程度,都可能影響後續療效。即使兩個試驗用了相同終點,觀察到的結果也各自依賴於這些條件。
因此,恆瑞的結果可以支持它在本研究場景中的療效,不能直接證明它比映恩的藥更好。映恩在這一研究中的有限獲益,也不能推廣為所有HER2 ADC、所有患者或其他適應證的結論。
最後一個問題:患者今天還有哪些選擇?
研究證明一款藥優於化療之後,醫生還需要考慮,它在現有治療中應該放在哪裡。這兩項試驗都以化療為對照,沒有直接與另一款HER2 ADC比較。[1][2]
真正作出選擇時,人們還會關注:患者能否使用其他有效藥物,已經使用過哪一類ADC,哪種方案更適合其身體狀況,以及出現毒性或疾病進展後還有哪些後續選擇。治療格局會隨著新證據變化,新藥需要在這個不斷變化的環境中找到位置。
“三期達標”給出了一項重要答案,而患者的治療選擇,需要多項答案共同支持。 恆瑞的研究帶來了值得重視的疾病控制證據,也帶來了安全性和長期生存的問題;映恩的公告則提醒我們,即使統計學終點達標,整體獲益仍需結合治療負擔和已有選擇評價。
當我們再次看到一條振奮人心的新藥消息,可以把目光多停留一會兒:改善了哪個指標,改善幅度多大,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又有哪些問題仍在等待答案?這些追問,讓好消息與真實生活之間的距離,逐漸變得清楚。
主要資料與延伸閱讀
Fan Y, Liu Y, Wang Y, et al. 2026年10月23日:HORIZON-Breast06隨機臨床試驗全文。刊於JAMA,研究瑞康曲妥珠單抗治療HER2低表達晚期乳腺癌的效果。原文包含入組條件、不同人群的療效、安全性及研究侷限;doi:10.1001/jama.2026.21372。
BioNTech/映恩生物,2026年10月26日:DYNASTY-Breast02全球三期頂線結果原始公告。可查看兩家公司對療效幅度、肺部安全性及下一步安排的原始表述。本文未補填公告尚未披露的具體數值。
Zhang T, et al. 恆瑞SHR-A1811的分子設計與DAR優化原始研究。PLOS One,2025-06-26,doi:10.1371/journal.pone.0326691。提供載荷、連接子及臨床前優化資料。
映恩DB-1303早期臨床研究摘要:分子組成與DAR。Cancer Research,2023,摘要CT247。這裡引用其分子組成資料,不將早期臨床結果代替本次三期證據。
資料截至2026年10月27日。本文用於理解研究證據,不構成兩款藥物之間的直接比較或排名;具體治療選擇需結合患者病情與腫瘤科醫生討論。
這裡是《結論之外》。
一條消息,一個數字,一個看起來很好的結果,究竟意味著什麼?歡迎關注《結論之外》,一起從醫學與科學出發,理解證據背後的理由與取捨,繼續追問。
文字與圖片使用聲明
本文文字由《結論之外》原創撰寫。歡迎分享本文網頁鏈接;未經許可,請勿複製、搬運、截圖另發或用於商業用途。隨文配圖如另行配發,其使用同樣受上述限制,未經許可不得單獨使用;圖片製作及來源信息以相應圖片說明為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