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紅與黑》,我想留下的,不是一個關於這本書的結論,而是幾個還沒有想清楚的問題。
讀到後面的審判,我想起了不久前讀過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再往前想,我又有一點困惑:我們常說《紅與黑》寫一個出身低微的年輕人如何向上走,可我閱讀時最強烈的感受,卻是它從頭到尾都在寫於連的兩段愛情,以及他在這兩段關係裡反覆進行的內心較量。
她是不是喜歡我?是不是看不起我?我應該主動,還是應該冷淡?怎樣才不會顯得自己輸了?
有時我會覺得,於連的內心戲實在太多了。
但回頭翻自己的閱讀筆記,我又發現,閱讀過程並不只有不耐煩。我會吐槽他的面子和征服欲,也會被一個細節逗笑,被一句關於父親的話打動。最後留下的遺憾,並沒有取消這些具體的瞬間。
這當然可能正是小說的特點。但它也讓我意識到,讀完一本書,我們認識的不只是書裡的人,也可能更清楚自己喜歡怎樣的閱讀。
一、沒有完全喜歡,也是閱讀的起點
如果只談愛情,我還是更喜歡《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和《呼嘯山莊》。
如果想看一個人的處境與選擇,想進入家庭、社會和更復雜的人性,我又會想到《幻滅》《布登勃洛克一家》《米德爾馬契》和《卡拉馬佐夫兄弟》。
這些書彼此很不同,我也不是想把它們排成一張高低分明的榜單。只是讀完《紅與黑》以後,再把它放回自己的閱讀經驗裡,我發現它並沒有排在最前面。
這可能體現了我的一種閱讀傾向。
我的筆記裡還有一句:“愛情並非全部,只能照亮生活的某些地方。”這不是否認愛情的重要,而是我不願把一個人的豐富生活,全都收束到有沒有被愛上。也許這解釋了我為什麼一面追問於連愛誰,一面又希望看見愛情之外的他。
我不是不喜歡人物的內心,也不要求一本小說一定有明確的愛情線。只是當一個人的內心長時間圍繞著自尊、防備和猜測轉動,我會希望看見更多別的東西:他怎樣行動,怎樣與別人發生聯繫,怎樣被生活改變。
我也不是從頭到尾只看見他的防備。讀到他開始回望自己過去輕易認定朋友和敵人的習慣時,我寫下“真成長會帶來釋懷”。而看到德·雷納爾夫人的情緒在一個瞬間發生變化,我又覺得司湯達很會捕捉人心。也就是說,讓我覺得反覆的心理描寫,有時恰恰也是讓我停下來的地方。
二、一個問題怎樣慢慢改變
這次整理筆記,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最初的疑問並沒有原封不動地留下來。
一開始,我不太耐煩於連的內心戲,想問他除了背書、戀愛和猜測別人,到底怎樣向上走。再回到他的閱讀、所處的時代和身邊的關係,我又開始想:那些鼓舞他的書,是不是也給了他一個必須成為的英雄形象?他在愛情裡較量的,是否不只是感情,還有自己究竟算不算一個有價值的人?
到了最後,問題又從怎樣成功,變成了怎樣生活。他曾經希望被更高的社會階層承認,臨終前卻想與一個具體的人再相處幾年。這不能替他造成的傷害開脫,也不能把他的一生解釋成一個整齊的“終於找到自我”的故事。但它讓我願意回去看看,究竟是什麼發生了變化。
所以,這組文章並不是要把最初的遺憾推翻,再得出一個“名著果然偉大”的結論。我仍然保留自己的距離,只是這份距離裡,現在多了一些理解。
三、這組文字準備怎樣展開
上篇從“他究竟怎樣向上走”出發,談閱讀與時代怎樣塑造一個年輕人的野心。富凱曾經給過他一條經營生意的路,他為什麼沒有選擇?那個讓他感到自由的山洞裡,又裝著怎樣的未來?拿破崙、沙龍、瑞士和紐約,看似分散的細節,都與他能夠想像什麼、又能夠選擇什麼有關。我們也會把目光轉回今天:當成功故事不斷進入生活,一個人怎樣學會判斷,而不只是照著它們努力?
下篇回到兩段愛情,以及審判之後的於連。自尊與防備怎樣妨礙親近?承擔責任與接受別人強加的判斷有什麼區別?宗教權威、父母般的關懷和寬恕,又怎樣改變一個人的處境?那隻沒有見過夜晚的小蟲,會把這些問題帶回一個最樸素的願望:他還想再生活一段時間。最後,我們還會跟著他回到那個山洞,看他想要的安靜,與瑪蒂爾德為他留下的傳奇,怎樣落在同一個地方。
兩篇不是分別替野心和愛情下定義,而是從不同方向走近同一個人。外面的時代與裡面的心事,未必真的可以拆開。
四、把沒有想完的部分留下來
《紅與黑》沒有在每個地方都滿足我,卻留下了幾段讓我願意繼續想下去的文字。
一場未必能夠裁定善惡的審判,一封以良知為名寫下的信,一個把愛情變成較量的年輕人,還有一隻尚未見過夜晚的小蟲。現在,又多了一條他沒有選擇的路,和一個被他重新賦予意義的山洞。
我想把這些留下來。
書已經讀完了。但我對它的距離,對某些段落的停留,以及閱讀中慢慢顯露的自己的偏好,可能都屬於這次還沒有結束的閱讀。
留給你的問題
有沒有一本書,你並沒有那麼喜歡,卻在讀完之後不斷回想?讓你回去的,是人物,是某個細節,還是你尚未找到答案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