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脊髓性肌萎縮症(SMA)患兒的家庭,治療帶來的希望非常具體:孩子能否獲得更多運動能力,能否更好地呼吸、吞嚥和成長。
SMA是一種遺傳性神經肌肉疾病。常見類型與SMN1基因異常有關,維持運動神經元所需的SMN蛋白不足,神經元逐漸受損,肌肉隨之無力、萎縮。嚴重的嬰兒起病類型可能很早就威脅生命。
SMA通常估計每1萬名新生兒中約有1名患病;不同研究常引用的範圍為每6000~1萬名新生兒中1例。這裡描述的是出生人群中的發生頻率。中國國家衛健委《罕見病診療指南》也引用了這一範圍。[5]
諾華的Zolgensma(臺灣商品名“諾健生”,成分名onasemnogene abeparvovec)提供了一條治療路徑:通過一次靜脈輸注,把有功能的SMN基因拷貝送入細胞,幫助製造所缺少的蛋白。這是一種基因補充治療,目標是讓細胞獲得新的工作指令。“諾健生”為臺灣商品名。[6]
美國說明書中的Study 1(NCT03306277)是一項開放標籤、單臂研究,納入21名嬰兒起病SMA患者。截至2019年3月,10名患兒(47.6%)獲得了無需支撐坐立至少30秒的能力,達到這一里程碑時為9.2~16.9月齡,平均12.1月齡。同期,1名患兒因疾病進展死亡,1名退出研究,19名仍在研究中且存活、無需永久性通氣,不能把21人理解為全都完成了相同長度的隨訪。[3,第14節]
按符合該研究入組條件患者的疾病自然史,他們通常無法達到獨坐這一運動里程碑。與自然史比較的證據不能直接給不同藥物排出優劣,卻說明治療價值可以落在患兒實際獲得的功能上。[3]
也正因為這樣的治療希望長期發揮作用,安全性觀察必須延伸到給藥後的許多年。
2026年11月6日,美國FDA發佈安全通報,調查Zolgensma相關的嚴重腫瘤風險。這次值得關注的變化,是部分腫瘤已經出現了指向治療載體的分子證據。[1]
9例報告,已完成檢測的3例說明了什麼?
據Muscular Dystrophy UK於11月6日刊載的諾華聲明,自2019年首次獲批以來,公司收到9例曾接受Zolgensma治療的患者發生腫瘤的報告。該網頁同時刊載的英國國家多學科團隊(MDT)說明明確寫道:當時只有3例腫瘤完成了病理檢測,其中2例被認為與治療相關,另1例“似乎無關”。其餘6例在這份說明中的檢測完成情況及結果未披露。[2]
FDA於11月6日的通報採用另一種表述:3例腫瘤與GLI1致癌基因有關,其中2例經腫瘤組織分子分析證實載體DNA整合,治療構建中的啟動子區域插入GLI1上游或內部;第3例GLI1過度表達的機制仍在調查。[1]
兩處來源對第3例的描述並不一致,公開資料也不足以逐一對應病例。因此,這兩組表述必須分別理解,不能拼成“2例相關、1例無關、6例未知”的統一病例分類,更不能把2例確認病例寫成對9例全部完成檢測後得到的“2/9陽性率”。英國MDT所說的3例“病理檢測”,也不宜擅自改寫為3例都完成了相同的分子檢測。[1,2]
報告涉及的腫瘤也並非單一類型。FDA列出的發生部位包括中樞和周圍神經系統、脊柱及脊柱旁區域,以及腎臟;通報沒有提供可據以計算各類發生率的完整病例分母。[1]
這裡有一個關鍵區別:知道“接受過治療的孩子後來出現腫瘤”,首先說明時間先後;在腫瘤組織中找到治療載體DNA,並發現它插入了與腫瘤生長相關的基因位置,則提供了指向具體機制的證據。
FDA使用的原文是“confirmed reports of product-related insertional oncogenesis”,即已確認的與產品相關的插入性致癌報告。這種證據強度不能被籠統歸為只有時間關聯,但也不能據此把9例腫瘤全部歸因於治療。[1]
AAV為什麼會與腫瘤有關?
Zolgensma使用經過改造的腺相關病毒載體AAV9遞送基因。可以把它理解為運送遺傳指令的載體。
按照現有美國說明書,載體DNA主要以染色體之外的形式存在。不過,“主要”留下了一個需要長期觀察的問題:少量載體DNA可能整合進人體自身的DNA。[3]
整合本身未必造成傷害,插入的位置和後果很重要。
啟動子及增強子是控制基因表達的DNA調控元件。Zolgensma具體採用鉅細胞病毒(CMV)增強子/雞β-肌動蛋白雜合啟動子,幫助遞送進去的SMN基因表達。它原本用於驅動SMN基因表達;如果隨載體DNA整合到敏感位置,就可能使本不該在相應細胞和時點活躍的基因異常表達。FDA在2例腫瘤中確認的,正包括啟動子區域落在GLI1上游或內部的情況。[1;3,第11節]
這解釋了為什麼科學家不僅要問“有沒有發現載體DNA”,還要問:它插在哪裡?是否改變了相關基因的表達?這些變化是否參與了腫瘤形成?
2026年6月版美國說明書第5.6節,已經不只提示“理論致瘤風險”:它還寫到已報告載體DNA隨機整合,以及治療後發生腫瘤的病例;當時依據腫瘤分析尚未確立與Zolgensma的因果關係,部分病例信息有限。[3]
因此,這次變化應理解為:從已有整合和腫瘤病例報告、因果尚未確立,推進到2例具有整合證據、FDA明確提及與產品相關插入性致癌的新階段。[1,3]
FDA還在同一份通報中引用另外兩項已發表報告:FBX-101項目中的GLI1整合事件,以及RGX-111項目中的PLAG1整合事件。[9,10] 這使本次調查具有跨項目的觀察背景。不過,不同產品、構建和給藥方式的風險仍需分別評估,不能僅憑存在共同機制就認定風險大小相同。
為什麼不能用9除以6000,算出風險?
諾華給出的暴露人數是“超過6000名”,並非精確的6000人,而且合併了臨床試驗、管理准入項目和商業治療。[2] 9例報告與這個概數,並不構成一項隨訪完整的風險研究。
這些患者接受治療的時間不同,觀察長度不同。較早治療的孩子已經經歷多年隨訪,近期治療的孩子可能還沒有進入某些遲發事件的觀察窗口。報告能否完整收集、腫瘤是否都取得組織、各病例能否完成分子分析,也會影響判斷。
此外,“治療後發生腫瘤”與“治療導致腫瘤”對應的是不同問題。
所以,簡單相除得到的比例,不能當作治療相關腫瘤發生率,更不能當作某個孩子未來的個人風險。
真正有用的數據應當回答:哪些患者被持續追蹤了多久,發生了哪些類型的腫瘤,其中多少存在支持治療相關性的證據,以及與適當參照人群相比是否出現超額風險。
機制證據和發生頻率同樣重要。少數病例可以讓一個機制變得可信,卻仍不足以告訴我們風險有多大。
已有嚴重風險證據,為什麼FDA仍認為獲益大於風險?
FDA目前仍判斷,Zolgensma及Itvisma在已批准用途下總體獲益大於潛在風險,正在評估是否需要監管行動,包括說明書和長期隨訪是否充分,並建議監測腫瘤形成。[1]
這樣的判斷需要同時看兩邊。
一邊是疾病本身帶來的傷害、治療的已知獲益,以及患者還有哪些可選治療;另一邊是新增傷害的嚴重程度、發生可能性、能否早期識別,以及是否存在風險更高的人群。
對於一種可能很早造成嚴重功能損失甚至危及生命的疾病,即便發現罕見但嚴重的遲發風險,監管判斷也可能仍然支持繼續使用,同時加強風險告知和隨訪。
但“總體獲益大於風險”不能替代每個家庭的具體討論。不同年齡、疾病階段、既往治療和可選方案,會影響個人決策。
同樣的載體,也用在其他治療上嗎?
有,但需要區分“使用同一種AAV外殼”和“連裡面的基因構建也相同”。
關係最直接的是諾華另一款SMA基因治療Itvisma。FDA明確說明,它與Zolgensma使用相同載體和基因構建;兩者活性成分相同,製劑濃度和給藥途徑不同。[1,7]
Zolgensma按體重靜脈輸注,在美國獲批用於SMN1雙等位基因突變的2歲以下SMA患兒。Itvisma採用鞘內注射,將藥物送入腦脊液,在美國獲批用於確認SMN1基因突變的2歲及以上兒童和成人SMA患者。[3,7]
截至11月6日FDA通報,Itvisma尚無腫瘤病例報告。但它直到2025年11月24日才首次獲批,上市後觀察窗口明顯短於2019年獲批的Zolgensma;通報未給出兩者可直接比較的累計治療人數和隨訪人時。零報告不能據此解釋為風險更低。由於兩款產品使用相同載體和構建,FDA將此次風險評估同時覆蓋兩者。[1,7]
AAV9也用於其他疾病的臨床研究。例如,治療巨軸索神經病的scAAV9/JeT-GAN項目,已經有14名兒童參加的早期人體研究發表。它遞送的是GAN基因,採用JeT啟動子,與Zolgensma的治療構建不同。[8]
| 產品或項目 | 與Zolgensma的關係 |
|---|---|
| Itvisma:SMA基因治療 | 相同載體和基因構建、相同活性成分;製劑濃度及給藥途徑不同。FDA將此次風險評估同時覆蓋兩者。[1,7] |
| scAAV9/JeT-GAN:巨軸索神經病研究項目 | 同樣使用AAV9,但遞送GAN基因,採用JeT啟動子;並非與Zolgensma相同的治療構建。[8] |
可以把AAV9衣殼理解為“運輸外殼”,治療基因及其調控序列則是裝在其中的“內容”。外殼相同,內容未必相同;即使外殼與內容相同,給藥劑量、途徑和目標組織也可能不同。
因此,Zolgensma的發現值得其他相關項目認真核查,但不能直接推定所有AAV9治療具有同樣大小的腫瘤風險。
這會怎樣影響其他SMA治療?
SMA已有不同的治療思路。Zolgensma補充有功能的基因拷貝;諾西那生鈉和利司撲蘭則通過調節SMN2基因的RNA剪接,增加功能性SMN蛋白。諾西那生鈉採用鞘內給藥,利司撲蘭採用口服給藥,兩者均需持續治療。[4]
這次調查首先針對具體產品及其載體構建。它不能直接給所有SMA治療貼上同樣的風險標籤,也不能據此判定另一種治療對所有患者都更優。
對於家庭而言,有意義的比較需要同時考慮各方案的已知獲益、長期風險、適用條件和治療負擔。此次調查提供了需要納入討論的新證據,但不能替代這些具體比較。
一次給藥之後,責任還會持續多久?
這次事件把一個常被“單次治療”淡化的問題重新放到眼前:給藥可以只發生一次,證據積累和患者照護卻要持續很多年。
接下來值得追蹤的,是病例的完整分子分析、按治療時間分層的長期隨訪、是否存在可識別的易感因素,以及監管機構會怎樣調整風險溝通和監測要求。
家庭也需要具體答案:隨訪應覆蓋多久,出現哪些變化應聯繫治療團隊,發生腫瘤後如何獲得檢測與後續支持。
FDA通報要求監測腫瘤形成,但沒有規定統一的監測方式、間隔和時長。作為境外口徑對照,英國MDT經Muscular Dystrophy UK發佈的說明認為,依據當時信息,不建議改變常規照護或隨訪,也不需額外掃描、檢測或監測。[1,2] 這是英國團隊當時的建議,不能寫成FDA的要求;具體照護仍應由患者治療團隊結合個體情況和所在地後續指導安排。
對於基因治療,長期成功意味著兩件事同時成立:治療早期帶來的獲益能夠保留,遲發傷害也能夠被認真發現、解釋和處理。
當孩子因為醫學進步獲得了更長的未來,醫學也需要準備好,對這個更長的未來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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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核對:2026年11月12日;本次安全事件以11月6日FDA通報及所列來源為依據。本文討論美國FDA安全調查;相關產品在中國大陸的最新獲批與可及狀態,本稿尚未核實。
參考資料
[1] FDA. FDA Investigating Serious Risk of Malignancy Linked to Zolgensma Gene Therapy. 2026-11-06.
原始資料
[2] Muscular Dystrophy UK. Statement on recent Zolgensma safety reports. 2026-11-06. 含英國MDT說明及諾華11月5日聲明。
原始資料
[3] Zolgensma美國說明書,2026年6月修訂。第1節適應證、第5.6節整合與腫瘤風險、第11節構建說明、第14節Study 1。
原始資料
[4] FDA. Proposed Pediatric Study Request Written Request. 2024-06-28,第3頁:基因補充與SMN2剪接調節治療路徑。僅引用其機制說明,不沿用2024年產品數量或上市狀態;給藥途徑另核Spinraza說明書及FDA利司撲蘭批准公告。
FDA機制說明(第3頁);Spinraza說明書;FDA利司撲蘭批准公告
[5] 國家衛健委《罕見病診療指南(2019年版)》第110章“脊髓性肌萎縮症”,正文第699頁,“病因和流行病學”。
原始資料
[6] 臺灣食品藥物管理署公開的《諾健生靜脈懸液注射劑風險管理計劃》,2021-01-13版,第1頁產品名稱表。僅用於核實商品名,不引用舊版適應證。
原始資料
[7] FDA. FDA Approves Gene Therapy for Treatment of Spinal Muscular Atrophy. 2025-11-24.
原始資料
[8] Bharucha-Goebel DX, et al. Intrathecal Gene Therapy for Giant Axonal Neuropathy. N Engl J Med. 2024;390(12):1092–1104. DOI:10.1056/NEJMoa2307952. PMID:38507752.
原始資料
[9] Vo JN, et al. Integration-Associated Paraspinal Neoplasm after AAV Gene Therapy. N Engl J Med. 2026;395(15):1555–1558. DOI:10.1056/NEJMc2607927. PMID:42874111.
原始資料
[10] Ahrens-Nicklas RC, et al. Neuroepithelial Tumor with AAV Integration after Intracisternal Magna Vector Delivery. N Engl J Med. 2026;394(21):2126–2133. DOI:10.1056/NEJMoa2601608. PMID:42127296.
原始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