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疫苗：三項臨床研究，為什麼得出了不同的結果？

同樣是癌症疫苗，為什麼有的顯著降低復發風險，有的沒有達到預期，還有的只證明了免疫反應？

2026年10月，癌症疫苗領域接連出現了三條值得關注的消息。

第一條，令人振奮。

一款針對黑色素瘤的個體化癌症疫苗，在超過1100名患者參加的三期臨床試驗中，使復發或死亡的風險相對降低了42%。

第二條，卻沒有達到預期。

另一款針對頭頸癌的mRNA癌症疫苗，同樣聯合免疫治療，卻未能顯著延長患者的無進展生存期。

第三條，來自一項只有10名患者接種的卵巢癌早期試驗。

研究人員不僅觀察到了疫苗引發的免疫反應，還發現了一些癌細胞可能逃脫免疫系統攻擊的機制。

三項研究，同樣涉及癌症疫苗，卻呈現出不同的結果。

為什麼？

一、首先，癌症疫苗不是我們熟悉的預防性疫苗

提到疫苗，我們通常想到流感疫苗、乙肝疫苗或HPV疫苗。

這些疫苗主要用於預防感染。

但今天討論的是另一類疫苗：治療性癌症疫苗。

它們面對的是已經患癌的患者。

研究者希望通過疫苗，讓患者自己的免疫系統更準確地識別癌細胞，並發動攻擊。

我們不妨把免疫系統想像成一支負責巡邏的安保隊伍。

癌細胞原本來自人體自身，與正常細胞有很多相似之處。因此，免疫系統有時很難準確區分它們。

癌症疫苗嘗試做的，就是為這支安保隊伍提供更加明確的目標特徵。

但有一個問題必須記住：

認出了目標，不等於一定能夠消滅目標；產生了免疫反應，也不等於患者一定能夠獲得臨床獲益。

理解了這一點，我們再來看三項研究。

二、V940：黑色素瘤疫苗，三期臨床試驗取得積極結果

首先是美國莫德納（Moderna，NASDAQ: MRNA）與默沙東（Merck，NYSE: MRK）共同開發的個體化mRNA癌症疫苗V940。

它還有一個名稱：intismeran autogene。

這款疫苗的特別之處在於，它並不是所有患者都使用完全相同的配方。

研究者分析每位患者腫瘤中的特定基因突變，選擇可能被免疫系統識別的新抗原，再利用mRNA技術製成個體化疫苗。

研究針對的是已經接受完整手術切除、但仍有較高復發風險的黑色素瘤患者。

黑色素瘤是一種可能具有較強侵襲性的皮膚癌。

即使手術切除了所有能夠發現的腫瘤，體內仍可能殘留少量癌細胞，導致疾病復發。

那麼，如果在手術後接種個體化癌症疫苗，能否進一步降低復發風險？

在名為INTerpath-001的三期臨床試驗中，共有1137名患者參加研究。

兩組患者都接受帕博利珠單抗（pembrolizumab，商品名Keytruda）免疫治療。

區別在於，其中一組還接種V940，另一組接受安慰劑對照。

2026年10月22日公佈的詳細結果顯示：

與對照組相比，聯合V940使患者復發或死亡的風險相對降低42%。

這裡必須解釋一下42%的含義。

它不是說100名患者中有42人因此避免了復發，也不是說治癒率提高了42個百分點。

這是一個相對風險指標，反映了兩組在觀察期內復發或死亡事件發生風險的差異。

如果看更容易理解的絕對比例：

大約兩年時，聯合治療組約82.2%的患者仍然存活且沒有復發，對照組約為70.0%。

兩者相差約12.2個百分點。

這項研究還觀察到遠處轉移或死亡風險的顯著降低。

為什麼這些結果重要？

因為它們來自大型隨機對照三期試驗，而不僅僅是實驗室裡觀察到免疫細胞被激活。

但是，結果積極並不意味著所有問題都有了答案。

目前總生存期數據仍未成熟。

減少復發，能否進一步幫助患者活得更久？我們還需要更長時間的隨訪。

治療也並非沒有代價。研究報告的3至5級治療相關不良事件，在聯合治療組和對照組分別約為14.2%與13.4%。

所以，我們可以說V940獲得了具有臨床意義的積極證據，但還不能據此宣稱它已經治癒癌症。

三、BNT113：同樣是mRNA疫苗，為什麼沒有達到預期？

第二項研究來自德國百歐恩泰（BioNTech，NASDAQ: BNTX）。

它開發的BNT113也是一種mRNA癌症疫苗，但設計思路與V940不同。

BNT113針對的是與HPV16感染有關的頭頸部鱗狀細胞癌。

部分這類癌細胞會表達來自HPV16病毒的E6和E7蛋白。

這些病毒蛋白可以成為免疫系統識別癌細胞的目標。

與V940根據每位患者的腫瘤突變單獨設計不同，BNT113主要針對一組固定的病毒抗原。

聽起來，這似乎還有一個優勢。

如果癌細胞帶著明顯的病毒特徵，免疫系統不是應該更容易發現它們嗎？

但臨床試驗沒有給出這麼簡單的答案。

在AHEAD-MERIT二/三期研究中，研究者比較了BNT113聯合帕博利珠單抗，與單獨使用帕博利珠單抗的療效。

研究對象是無法手術切除、已經復發或轉移的HPV16陽性頭頸癌患者。

2026年10月13日，公司公佈首批主要結果：

聯合治療沒有顯著改善無進展生存期，也就是PFS。

無進展生存期衡量的是：從研究規定的起點開始，患者在疾病沒有進展且仍然存活的狀態下維持了多久。

換句話說，目前公佈的分析還不能證明，加入BNT113能夠顯著推遲患者的疾病進展或死亡。

但是，這是不是說明BNT113已經徹底失敗？

也不能這樣說。

這項研究還有另一個共同主要終點：總生存期，即OS。

它衡量的是患者實際能夠生存多久。

目前這部分研究仍在繼續。

根據試驗預先規定的統計設計，即使PFS沒有達到顯著改善，如果之後OS達到相應標準，研究仍可能獲得積極的總體結論。

因此，更準確的說法是：

BNT113沒有達到當前PFS終點，但它最終能否延長患者生存時間，仍然有待進一步結果。

四、NeoVax：只有10名接種患者，為什麼值得關注？

第三項研究於2026年10月14日發表在《自然·醫學》（Nature Medicine）。

研究人員測試了一種名為NeoVax的個體化新抗原疫苗，用於部分高級別上皮性卵巢癌患者。

這是一期臨床試驗，最終只有10名患者實際接受疫苗接種。

從規模看，它遠遠小於前面兩項研究。

但這項研究的意義，並不主要在於證明患者能夠活得更久。

它希望進一步瞭解：疫苗是否可以引發針對腫瘤的免疫反應，以及腫瘤可能如何逃脫這種攻擊。

研究發現，10名接種患者中，有6人的生物標誌物變化提示疫苗可能具有生物學活性。

這裡要特別注意：

6/10不是60%的治癒率，也不是60%的患者獲得了明確的臨床療效。

它只是提示部分患者可能出現了與疫苗作用有關的免疫變化。

更值得關注的是，研究人員進一步分析了患者腫瘤中的免疫細胞，以及它們識別癌細胞的方式。

他們發現，一些免疫細胞確實能夠識別患者癌細胞所展示的特定抗原。

但與此同時，研究也發現癌細胞可能通過改變自身的抗原呈遞能力，逃脫免疫系統識別。

其中一名患者復發腫瘤中出現的JAK1異常，就為理解這種免疫逃逸提供了線索。

這項研究樣本量很小，沒有隨機對照組，患者還接受過其他治療。

所以，它不能證明NeoVax能夠延長無進展生存期或總生存期。

但它幫助我們理解：為什麼疫苗即使引發了免疫反應，也仍然可能無法控制癌症。

這一點同樣重要。

五、三項研究，應該怎樣比較？

現在，我們把它們放到一起。

這三項研究不能簡單排成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

為什麼？

因為它們研究的根本不是完全相同的問題。

V940研究的是手術切除腫瘤之後，如何降低未來復發的風險。

BNT113研究的是已經復發或轉移的癌症，能否通過聯合疫苗治療改善患者結局。

NeoVax則主要探索個體化疫苗是否可實施、是否具有初步安全性，以及它與癌症免疫反應之間的關係。

它們面對的患者不同，疾病階段不同，採用的疫苗策略也不同。

更重要的是：

它們所提供的證據，處在臨床研究的不同層次。

實驗室裡出現免疫反應，是一種證據。

患者疾病進展被延緩，是另一種證據。

患者復發風險降低，又是不同的臨床終點。

最終，患者是否活得更久、生活得更好，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這些結果之間有關聯，卻不能互相替代。

六、癌症疫苗的真正問題，是什麼？

回頭看這三項研究，我們會發現，它們並不真正矛盾。

一項證明了某種癌症疫苗策略可以在特定患者群體中降低復發風險。

另一項告訴我們，合理的疫苗設計並不保證每項臨床試驗都能達到預期。

第三項則幫助科學家繼續理解，為什麼有些癌細胞能夠逃脫免疫系統的識別。

它們共同提醒我們：

從激活免疫系統，到真正改善患者結局，中間仍有許多需要跨越的環節。

所以，下次看到“癌症疫苗取得突破”的新聞，我們或許可以先問：

這次突破發生在哪一步？

研究證明的是免疫反應，還是疾病進展、復發或患者生存的改善？

這些問題，比簡單判斷一款疫苗成功還是失敗，更有助於我們理解醫學研究的真正意義。

結論之外，還有一個問題

2026年10月22日，莫德納公佈V940令人鼓舞的三期試驗數據，當天公司股價卻收盤下跌約17.6%。

臨床研究取得積極結果，為什麼股價反而大幅下跌？

關於這個看似矛盾的現象，我們已經制作了一期獨立音頻，從臨床數據與市場預期的差異出發，繼續探討這個問題。

延伸收聽｜癌症疫苗數據向好，股價為什麼反而下跌？

而從醫學本身出發，我們還留下了另一個問題：

如果免疫系統已經認出了癌細胞，為什麼仍然可能無法戰勝癌症？

下一篇，我們將通過一個“尋找小偷”的故事，看看癌症疫苗必須跨過的四道門。

研究來源

Merck與Moderna，INTerpath-001三期臨床試驗結果，2026年10月22日。

https://www.merck.com/news/merck-and-moderna-will-present-results-from-landmark-phase-3-interpath-001-trial-for-intismeran-autogene-plus-keytruda-pembrolizumab-at-esmo-2026-presidential-symposium/

BioNTech，AHEAD-MERIT二/三期臨床試驗更新，2026年10月13日。

https://www.biontech.com/int/en/home/mediaroom/news/press-releases/2026/10/BioNTech-Provides-Update-on-Phase-2-3-Clinical-Trial-for-mRNA-Cancer-Immunotherapy-Candidate-BNT113-in-Metastatic-HPV16-positive-Head-and-Neck-Cancer.html

Sellars等，《自然·醫學》，2026年10月14日。

Personalized neoantigen-targeting cancer vaccines in ovarian cancer: a phase 1 trial.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1-026-04717-8

Moderna股價：2026年10月22日收盤數據。

結論之外，還有值得繼續追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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