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病灶切掉，能夠幫助患者改善呼吸和發聲。可如果它又長回來，生活就得重新圍繞下一次手術安排。
對復發性呼吸道乳頭狀瘤病患者而言，這可能是延續多年的循環。有人希望儘量保住聲音，有人擔心再次出現呼吸困難，還有家庭需要一遍遍籌劃路費、請假和陪護。讓下一次手術晚一點到來，甚至暫時不再需要手術，已經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願望。
2026年10月30日，美國FDA加速批准了Inovio的VOCERYQ，原研發代號INO-3107，用於減少成人患者切除乳頭狀瘤的手術次數。它是美國首款獲批的質粒DNA免疫療法。這個新節點背後，連接著一個已經被追問了半個世紀、仍未完全回答的問題：怎樣讓患者少受一些反覆治療的負擔？[1]
一、反覆手術，怎樣佔據一個家庭的生活
這種病通常與HPV 6型或11型持續感染有關，病灶常出現在喉部和聲帶附近。乳頭狀瘤多數是良性的，卻可能造成聲音嘶啞、發聲困難，嚴重時妨礙呼吸。手術可以清除病灶，但組織中的感染可能持續存在，病灶因此有機會再次長出來。維持氣道通暢、控制病灶和儘量保護聲音，必須一起考慮。[1][3]
中國目前可用的資料，還不足以可靠估算全國究竟有多少患者。不過，一項2025年發表的12家醫院研究，提供了361名幼年起病患者的長期情況：中位隨訪7.2年，87%的患者經歷復發；按照研究採用的經濟負擔口徑，64.3%的受訪家庭出現災難性衛生支出。這是醫院就診隊列，不能直接外推到全部中國患者，卻足以顯示疾病對一些家庭的沉重影響。[2]
手術可及性也有現實差別。研究指出，不少基層醫院缺少兒童耳鼻喉專科力量，患者常需轉診至較高層級的綜合醫院或兒童醫院。尤其是兒童氣道手術，需要耳鼻喉與麻醉團隊配合，在處理病灶的同時維持通氣。一次能夠獲得手術，與一個家庭能夠年復一年地按需要獲得手術，是兩種不同的負擔。[2][3]
研究作者還提出一個提醒：記錄到的手術次數較少，未必意味著病情更輕，也可能與延遲就醫和醫療可及性有限有關。這是一種需要進一步研究的解釋，卻讓我們意識到，評價“少做手術”時，還要看患者的病情和生活是否真的改善。[2]
二、這個願望，已經被追問了半個世紀
今天的新聞容易讓人把目光集中在一款剛獲批的藥上。把時間拉長，就會看見許多更早的嘗試。至少在1975年，已經有用“轉移因子”治療喉乳頭狀瘤的論文。進入1980年代，干擾素等免疫干預也進入臨床研究。[4]
這段歷史包含希望，也包含結果經不起更長隨訪或更嚴格比較的時刻。下面選取幾個有原始研究記錄的節點；它們來自不同團隊和不同技術路線，並不代表某一款藥研發了五十年。
1975年
早期免疫干預。已有使用轉移因子治療喉乳頭狀瘤的研究，顯示研究者很早就在探索手術之外的辦法。[4]
1988年
短期改善，未能持續。一項123人隨機試驗比較手術聯合干擾素與單純手術。最初半年，聯合組病灶生長較慢；隨後這一優勢未能維持。[4]
1998—2008年
抗病毒藥物帶來希望，也接受檢驗。局部注射西多福韋的早期病例結果令人關注；2008年一項19人安慰劑對照試驗，未顯示手術次數的組間差異。小樣本結果仍有不確定性。[5]
2009—2014年
從病灶的血管尋找入口。貝伐珠單抗局部注射研究和全身治療病例系列相繼發表，探索能否通過抑制異常血管生成，控制病灶、減少干預。[6]
2020—2021年起
針對HPV的免疫治療接受臨床檢驗。INO-3107與PRGN-2012分別開始納入其關鍵早期臨床研究的患者，觀察特異性免疫反應能否轉化為疾病控制。[7][8]
2025—2026年
美國出現獲批的免疫治療產品。Papzimeos於2025年獲批，VOCERYQ於2026年獲得加速批准，後者仍須通過驗證性研究進一步確認臨床獲益。[1][8]
1988年的干擾素試驗尤其值得停下來看看。早期改善曾經出現，繼續觀察之後，結論卻需要收緊。2008年的西多福韋試驗也發現，藥物組的病灶評分改善了，安慰劑組同樣出現改善。疾病本身可以緩解、再活躍，因此，治療後變好這一觀察，還需要與恰當的對照放在一起判斷。[4][5]
這些研究留下了兩類積累：一類是可能幫助患者的新辦法，另一類是怎樣更可靠地識別這些幫助。後者同樣需要患者參與、研究經費和時間。
三、DNA把什麼交給免疫系統
VOCERYQ嘗試的，是讓身體建立針對HPV感染細胞的免疫反應。這裡的DNA承擔的是“製造指令”的作用：讓細胞表達特定病毒抗原，幫助免疫系統辨認目標，動員能夠攻擊感染細胞的T細胞。另一份DNA指令編碼IL-12，用來增強免疫反應。[1][7]
它需要肌肉注射，並配合專門設備產生短暫電脈衝，幫助質粒進入細胞，稱為電穿孔。方案是在九周內給藥四次；開始用藥前，仍需先通過手術清除可見病灶。它希望減少的是後續反覆清除病灶的需求。[1]
同一疾病已經有另一款免疫療法Papzimeos。它採用不能複製的腺病毒載體，遞送表達HPV抗原的指令。兩款產品都希望增強針對感染細胞的特異性免疫反應，主要差別在遞送平臺、抗原設計和免疫增強方式。不同的設計值得研究，實際能增加多少患者獲益，還要由臨床結果回答。[7][8]
回到患者身上，關鍵仍是：這種免疫反應，能否讓反覆治療少一點？
四、一年不用手術，究竟證明了什麼
FDA說明書中的VOCERYQ研究共有32名成人接受治療。關鍵療效分析納入其中26名治療前一年至少接受過三次手術的患者；在規定的12個月觀察期內，7人無需再次手術，約佔27%。這裡的“完全應答”，按無需手術定義，不能直接解釋為病毒清除或疾病已經根治。[1]
Papzimeos的獨立研究中，35名接受上市劑量的患者有18人在療程結束後的12個月內無需手術，約佔51%；其說明書還報告，15人持續保持這一狀態至24個月。未達到完全應答的患者中，也有人獲得了手術次數減少的收益。[8]
這兩組百分比不能直接用來給藥物排高下。兩項研究均為小樣本、單臂研究，患者構成、觀察窗口和給藥期間的病灶清除安排存在差異。Papzimeos研究允許在給藥期間追加清除病灶，主要終點考察最後一劑之後的一年；INO-3107原始研究則從首次給藥後開始計入手術。它們並未在同一項試驗中直接比較。[8][9]
對於一個家庭，一段無需再次手術的時間可能十分珍貴。但科學判斷仍要繼續：效果能保持多久？聲音和呼吸是否同步改善？哪些患者獲益較少？反覆給藥能否維持效果，又會帶來什麼風險？兩款藥物都可能引起注射部位反應等不良反應，VOCERYQ還涉及電穿孔帶來的短暫肌肉收縮等程序相關反應。[1][8]
兩條路線已有延長隨訪資料，FDA仍要求VOCERYQ開展驗證性研究，至少納入50名成人及兒童患者，考察完成治療後至少三年的手術需求，並與適當外部對照或有科學依據的閾值比較。批准信列出的最終研究報告提交時間為2032年。這個要求給標題中的“要走多遠”添上了一個具體的時間尺度：獲批之後，還有需要用多年觀察回答的問題。[1][8][9]
五、中國也在尋找減少手術的辦法
中國的臨床實踐和研究也在探索手術之外的干預。貝伐珠單抗是一條較受關注的路徑。2024版中國兒童指南提出，對進展快、手術頻繁或向下氣道播散的患者，可以考慮作為輔助治療；這屬於低質量證據支持的弱推薦，且用於這一疾病是超說明書用藥。2026年國內又發表了專門共識，繼續推動使用經驗的規範化。[3][11]
國產治療性DNA疫苗也在研發。艾棣維欣在2026年半年報中披露了用於RRP的ADV2104，並記錄其臨床申請於當年7月獲得受理。這說明中國企業也在沿著特異性免疫干預的方向探索。申報節點本身，尚不能回答產品將為患者減少多少次手術。[12]
國內還登記了普特利單抗用於RRP的研究，以及觀察已患病者接種九價HPV疫苗後獲益的研究。前者探索免疫檢查點干預，後者研究預防性疫苗的輔助作用；它們與新型治療性疫苗是不同方向，研究登記也不等於療效已經得到證實。[13]
這裡需要分清人群：中國前述負擔研究涉及幼年起病患者，兩款美國已獲批產品的適應證都是成人。兒童能否獲得同樣的收益，需要相應證據。國外的批准，也不會自動解決中國患者的可及性；當地審批、費用、設備與專業團隊，都會影響一項進展何時進入日常診療。
六、把更多選擇，變成更合適的治療
隨著干預路徑增加，醫學面前的問題變得更加具體。需要辨認哪些患者適合哪一種方法，怎樣安排藥物與手術，什麼時候應當繼續觀察，什麼時候需要調整。持久性、安全性、發聲與呼吸功能，以及家庭承擔的費用和就醫時間，都應進入評價。
2026年，一份成人RRP管理立場聲明已經嘗試把HPV特異性免疫治療、貝伐珠單抗和手術放進共同的決策路徑。它屬於專家提出的建議，證據等級為5，仍須繼續檢驗和完善。成熟的診療方案，正是在這些比較、隨訪和修正中逐漸形成，也可能因不同患者而有不同安排。[10]
回看半個世紀的探索，我們能看見一種願望怎樣被拆成許多可以研究的問題。有人辨認病毒與免疫反應，有人測試新辦法，有人用對照和隨訪收緊過早的判斷。患者則參與其中，讓紙面上的設計有機會接受真實生活的檢驗。這些工作需要持續的資金、專業協作，也需要對失敗和不確定性的誠實記錄。
公眾對醫藥研發的關注，可以從這樣的具體困境開始。看清患者承擔的負擔，也看清證據怎樣積累，人們才更容易理解一些看似細小的改善為什麼值得投入，併為尚未解決的科學問題保留耐心。與此同時，研究質量、充分的信息披露和後續驗證，也應當成為持續關注的一部分。
少做一次手術，可能意味著少一次麻醉、少一段恢復期，或者少一次跨城奔波。對於患者，希望是讓下一次治療晚一點到來，讓生活多一些由自己安排的時間。醫學已經為此走了很久，而這段路，仍在繼續。
結論之外，還有值得繼續追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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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與核查說明
資料截至2026年11月3日。時間線選取有原始資料支持的節點，不主張某一年是治療探索的最早起點。不同研究覆蓋的年齡、病情和手術計數方式不同，本文未進行跨試驗療效排序。
- FDA，VOCERYQ，2026年10月30日。批准公告；處方說明書（給藥、療效人群與安全性）；加速批准信（驗證性研究要求與2032年最終報告節點）。
- Dun等，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fectious Diseases，2025。中國2011—2021年幼年型RRP多中心研究全文；PubMed摘要。361名參與者來自12家醫院；費用研究結合病歷與訪談。作者將自付醫療支出超過家庭年人均可支配收入40%定義為災難性衛生支出，64.3%是該隊列按此口徑得到的比例，不是全國患者比例或當年醫保統計。可及性對手術記錄的影響屬於作者討論的可能解釋。
- 中國幼年型RRP診斷與治療指南（2024），英文版2025年發表。指南全文。包括轉診、氣道與麻醉管理、器械選擇，以及貝伐珠單抗的2D推薦和超說明書使用說明。
- 早期免疫干預。Quick等，1975，轉移因子治療喉乳頭狀瘤；Healy等，NEJM，1988，123人干擾素隨機試驗。1975年文獻用於標示歷史研究節點，未據此評價該方法的臨床效果。
- 西多福韋研究。Snoeck等，1998，17名患者的早期研究；McMurray等，2008，19人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研究。後者未觀察到手術次數的組間差異，不能據小樣本結果斷言對全部患者均無效。
- 抗血管生成路徑。Zeitels等，2009，局部貝伐珠單抗配合KTP激光的先導研究；Mohr等，2014，全身貝伐珠單抗病例系列。這些是早期探索，未將其等同於大規模對照證據。
- Morrow等，Nature Communications，2025。INO-3107一期/二期研究；PubMed摘要。包括2020—2021年入組時間、質粒設計與免疫學結果。論文全組分析與FDA說明書26人分析人群不同，本文關鍵獲批數字採用FDA說明書。
- Papzimeos的臨床與監管資料。Norberg等，Lancet Respiratory Medicine，2025，關鍵一期/二期研究；FDA，2025年8月14日，批准公告；處方說明書（51%的一年完全應答及43%的兩年持續完全應答）。
- Amin等，The Laryngoscope，2025。INO-3107延長隨訪研究。回顧性延長研究納入原32人中的28人，存在失訪/未同意繼續參與及後續其他治療等解釋限制；同時說明原研究從Day 0起計入後續手術。
- RRP基金會成人RRP管理立場聲明，The Laryngoscope，2026。原文。提出管理路徑，作者標註證據等級為5，本文按專家建議介紹。
- 貝伐珠單抗治療RRP專家共識（2026版），中國癌症防治雜誌。國家科技期刊平臺記錄與摘要。用於確認國內已發表專門共識，不據此將不同人群的療效與安全性統一概括。
- 艾棣維欣公司一手披露，2026。7月8日ADV2104臨床申請受理公告；8月27日半年報。本文僅列示已核實的申報節點，不據該歷史記錄推斷截至成稿日的最高臨床階段或招募狀態，也未將孤兒藥/兒科罕見疾病資格認定視為上市批准。
- 中國臨床試驗註冊中心。普特利單抗研究，ChiCTR2600124445，2026年5月登記；北京同仁醫院HPV疫苗觀察研究，ChiCTR2500103158，2025年5月登記。本文僅確認登記內容，未據登記判斷實際入組進度或臨床療效。